求索静雅深宏——林之耀的油画
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著名艺术评论家 柯文辉
一
二十年前,有人称林之耀教授的教学、油画、版画为“三弦琴”,单鸣,双响,三音和弦,非常悦耳地奏出他静雅深宏的做人风骨。比喻传神,当之无愧。
他的教学是主业,有些同行放弃了创作,教书成就不比他高。之耀的“奥秘”公开放在桌面,从不遮掩。特色大体是:
他教的是活知识,把四十年来创作与育人的经验充实教材。不像西方那样先掌握技术再去创造;而是在练基本功时即强调将创作的思维与炽烈的情感渗进作业与写生中。学习古人课徒方法:在创作中掌握并深化技巧,防止学生被技巧拴死,素描缺乏个性,只能重复古人老师笔法。他循循善诱,化短为长,因异成异。反对把高才低才剪为一般高的冬青树。
他全局把握课堂艺术,不放过角落。重点突出,语言精炼,带着问题,诱导学生主动思考,轻视注入式填鸭。尊重弟子们人格,点燃内在烛火,吸引他们不知不觉地走进艺术天地,悟得听课作画都是享受。
他律己严,身教大于言教,不辞辛苦,坚持与学生同堂写生,以示范带动后辈,尽力不让年轻人再尝自己当年彷徨于弯路上的痛苦。在语默两方面跟同学们交流。学生毕业后走上讲坛或其他岗位,大多称职尽职,遇上难题继续打电话写信向之耀请益。他愈谦虚平易,越受尊敬。
版画因另出专集,已请中央美院前版画系主任宋源文先生写了评论,此处仅谈谈他的油画。
二
他是高校教师当中获奖、参加全国性大展次数最高的突出人物之一,较之不执教鞭的专业画家,决不逊色。展览得奖远非创作目的,至少可以从侧面显示他的勤奋。
他具备诗人气质,诗性思维,油画沁透了诗歌意境。一看便懂,多看不厌,线条饱含情感密码,不仅仅为勾清轮廓,也显示舞蹈节奏,音乐旋律,建筑的体积感,书法般倾诉沧桑和心境,摆脱再现物象负担的轻盈,浮雕般的浑重。是人格外化的结晶。情、趣、理、法如骏马四蹄,忘我地奔腾。文秀书生气与阳刚壮美水乳交融,比例变化不息。
他追求用线造形,又欲使线离形而统一于“章法”之中,从书法吮吸乳汁,行书为骨,提炼草韵,隶味,篆意,使线条情绪化,想跟千年后的普通人作深层交流,必须以(写)实求(写)意,富于跌宕,摇曳多姿。甚至积累出线的独立审美价值。他自知幼功不足,隶篆书底子较薄,主动补课,钻研书法美学,也号召学生们临碑读帖,向书法借桥过渡到彼岸。彼岸与艺术一样无极,华夏的“写意”是唯一能与西方的写实抗衡的武器。1840年来,崇洋的殖民地意识不时抬头,历史教诲我们:跟在西方人后面一步一趋,没有出路。知古出古,知西出西,得意忘形,写出迁想妙得,需要很多代人的接力。之耀在油画本土化、现代化和精典传统之间苦苦寻求平衡点,自觉做好链子的一环,使之耀挺自豪。
三
每逢喜得心痒难骚,或内在伤口频频叹息,只要听见石头那无声的歌,林之耀便会以饱满的精力去作画。半生与石为友,彼此心律一致,石头丑得极美的斑纹、美得很丑的造型,冲破了皱、瘦、漏、透的传统音阶,唱得雍和冲虚,引发之耀经过无数次失败,才找到千变万化又井然有规律的色彩,外写石型,内寄“石兄”情思。写石明志,脱出程式,顶礼于石头在流光风雨冰雪面前不改恒温的自信与喜悦。笔端流出一系列石的故事,歌颂石的净化力、凝重美,雍穆的风度,心与天相通的豁达。石的人格化、圣洁化、韵律化,并且渗入雅意,使画家获得扎实内秀。
如果我们以目去听之耀画中的石语,黄岳诸峰似古丈夫群像在对语;建造凤阳皇陵的石匠们名逝骨朽,石兽的七窍毛孔又吐出六百年前的锤声,来和画笔交谈;重于钢铁的巨石挟着历史的风雷声似乱云飞霞在翻滚。从狩猎求生到中子时代的脚步声,告别蒙昧又爱重述往事的絮语,篝火旁的温馨,人与大自然的互爱,星光摇曳,宇宙的博大……尽在石头中!淹没在石海内的鸟与鹿都是点睛之笔,人成了海之梦石的核心,又是沟通人石的虹之桥。
林之耀的油画特色之一,是以“石”为母题,同时寻求“通感”,把视觉与听觉之间的隔墙凿出一个个窗子,使生活的风尽可能地畅通无碍。过去仅少数文艺家作过不全是自觉的突破。林之耀力图把空间艺术的绘画,向流动状态的时间艺术——音乐过渡。静的再现转化为动的表现,以形写声,借声传神,主调明确,变奏、移位、烘托、追逐、回旋,寄情错综复杂的笔触、刀法和点、线、面、色中,经过自由挥洒得到升华。这不是空洞的概念,他从被风化的自然界岩石百态,和人类创造石文化中的古代岩画、石雕中得到启迪。他特别敏感于石的粗糙与晶莹的质地,富有悠远和神秘感的裂缝和孔洞,温润明艳的繁丰色彩,从中窥见冷静与热忱巧妙对位,又带点间离效果的特定“磁场”。画笔猛砍精勒,刮刀厚塑刮抹,经过摸索,更新,拓展,借助非传统的辅助工具,创造出一套表现石质的符号——富有个性的“肌理”语言,并且通过多色层的重叠与透露,使色彩整体的单纯与局部的繁丰相得益彰。石头肌肤表现出如婴儿、青年、老年不同的质感,似乎给我们触摸过的弹性与体温。他常让巨石占满画面,抽象性很强的刀痕笔触和写实表达融为一体,意气领先,狂放不忘细腻,寻求回味。说透七分最佳,过犹不及。外张势多于情,求美失美;晦涩乃是板、结、刻,还包括人的动作与模样的类型化。表情离开个性的披露,技巧就失去依托,成为花架子。只有在一张面孔上显现过去、当下和未来走向,才是丰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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