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索静雅深宏——林之耀的油画
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著名艺术评论家 柯 文 辉
四
《石声犹在》传导出短暂生命却渴望作品不朽的崇高境界。石匠孤身一人，代表了生机永存的群体。造型孔武有力，疲劳、坚韧、欣慰、自信自觉的使命感，在“听”字上把文章作充分，营造声音的幻觉。石兽石人——文化巨流中的浪花，歌手兼听众，彼此和答，汇成一体，醉倒星河。民间无名的米开朗基罗们，凡人兼圣哲，有忧患，不绝望，遗嘱写在刻品腹内，庄重又亲切。正是：
雄曲摇山呼慧耳，怒雷四季续锤声。
点燃百姓肝肠血，擎天立地为苍生！
《海的歌谣》里，海所占篇幅不到画面五百分之一，人物只有搓绳捆干鱼的惠安嫂，气象万千。歌来自大海的笑声，大嫂心里涌动的巨潮。渔民们摆脱干扰，发挥智慧，多声部唱出丰收的狂喜。巨石如小山，阳光劲烈。鱼型难以变出花样，又不入画，但局限被作者克服，大拙藏大巧，满得不挤。借助鱼的排列和石纹走向的律动感，为“歌谣”主题营造出音乐氛围。
乍看《家园基石》，石块铺满画幅，块面切割容易陷入装饰趣味，损害格调。然而，正是这种近似大篆构成元素和线的引入，增强了画面的秩序感，它与统一的金黄色调、丰富微妙的色层变化和复杂的肌理共同营造出“和声”乐感，使作品突破传统趋向现代。作者怀着父性之爱，观石如抚摸儿童面颊与柔发。靠动态人物带来鲜活气息，打破窒滞，诗的暖流浇灌了春光。
《石岛渔市》用石替代国画留白，石之外壳如唐三彩“窑变”之绚丽，人物溶于其中，以散点透视大胆探索百多人大场面，体型虽小，人气旺盛，骨骼肌肉的语言侧映情潮澎湃。上部露出的船呼唤海的遐思。衣冠笼罩下毫无矫饰的独白，织成平常人的赞歌，喧闹宛若海市之声。
《西山石·传说与梦幻》构思来自“精卫填海”，人物与石头均在淋离尽至的肌理表达中展现开来，人物表情深沉，一点不恍惚。上身画得清晰，下肢与石头关系幻妙，似一而二，又血肉相联，筋络互通。石的孩子兼是海的女儿，浮在波上，又游于海底。岩石的舞蹈强化了姑娘的舞动，遥承敦煌壁画上的飞天，又十分现代。人石已填满画面，我们还可读出海阔天空，足见之耀胸廓清朗。梦源于真，折射出真，其真如幻，幻不失真。
沟通真幻写清雄，笔有繁弦气若虹。
删尽俗情存本色，画师到老是顽童。
《南音》、《潮之琢》、《大海·故乡》、《珊瑚礁》、《东海岸》和《多彩礁石》等人物造型优美，用笔、用刀精炼，同是以惠女、岩岸、礁石和大海为描绘主体的作品，体现了人与生存环境的交融，富于诗意。画的魅力在于表现了普通惠安女的健康端秀，她们被海风吹大，与城市女性异趣，画耐回味，沉着老到的色彩，和题材的青春气的蒸腾，石的拟人化，人品的彩石化，轻松的沉郁，对之耀的诱惑力不可抗御，又何必抗御呢？不能再增强或削弱什么，容易陷入平庸。外工整，内渊宏，破稳为不稳，险峰多是擦边球。
被线的“篆体章法”所划分的空间常被统一在单纯的色调之中，又为变动不居的色阶和复杂的肌理所打破，有意识地进了之耀的静物与风景画。单纯却拒绝单调，突出用线用笔，挪用篆体章法。归整又非图案，“冷”“热”抽象并存，显示他持久的思考。《岩岸系列》、《岁月》、《陶》均较耐看。物象坚韧，笔道流妍，怎么加强线的独立性，书写性，飞动性，金石气，风霜雨雪剥蚀出的原始味，以防止凝固和理性化装饰味过浓，都需磨秃几筒笔。汇滴水入溪，合细涧为巨川，我们相信他的毅力。
为适应教学，他画了大量人体，多为课堂示范，一次次演译传统技法，显示出扎实的素描和色彩功底。虽职业模特居多，激情淡化，他善于捕捉瞬间即逝的肌肤形体语言，夜幕下的旷野磷火，由偶得看出漫长积累过程和自由状态。既帮学生获得了写实基础，自己也磨了长剑。
他写人体布局自然，不摆弄，让模特放松再放松，背景处理略近写石，大统一中讲小变异，烘托主体，又不夺戏。《梦系列》咏叹从漫步到飞腾经历，非梦之梦，无声之诗，幻境植根生活实况，前者又补充后者不足而赏心悦目，贴近浪漫主义。进入梦游角色，梦外束缚隐退，飘飘然忘世，并享受被世所忘掉的甜多于涩，剥尽外衣，直率恳切，直奔愿望，大多如意，幸运。之耀常觉得梦国欢旅录之为画，绚烂易于褪色，又是追踪新梦原动力。缥缈也使浮生充盈。
肖像《母亲像》、《矿工像》和《老友》等，笔触粗犷厚重，亦见灵逸，人物如坚石雕像在暖褐色背景中凸现，古典的色调处理与现代的“肌理”表现，为语言特色，由写石形成的凝重、朴拙的审美意趣，让个性在这些肖像画中得到体现。
之耀想天马行空，而拘谨不甘退出灵台。游走于再现、表现、意象、抽象之间。写闽中风情是他想看到的场景，多角度全面反映底层生活能推进真和善，他追求形式美，欲变形、解形又怕削弱形象，受到多余的误会，下笔也难。
千辛万苦成风格，砸破重来何壮哉！
哪吒还亲原骨血，新胎始不染尘埃。
四十年来我在远方尊敬他，注视他，盼他高翔，享丰登大乐；也为他松绑降调，嘱其量力而行。时光不及局限多。请伫立窗前看着海涛，迎接白鸥捎去的祝福！
注：张大千之师曾农髯评沈寐叟书法：“已从不稳上升即稳，再进而不稳，如何？”沈答：“奋吾老腕十年一试！”为艺坛佳话。吾以此寄望之耀兄。
何文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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