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发现、文化之旅
中国美术家协会版画艺委会主任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原版画系主任 　宋源文

　　看林之耀的画，像浏览琳琅满目的画廊，令你目不暇接。他著有版画、油画、国画、壁画、重彩、陶艺、壁饰、素描等多画种。他的艺术语言也不断地从变法中求新，洋溢着日新月异的现代文化信息。我在想，是什么东西，使他的艺术酿成多姿多彩的硕果？他的每一幅作品都有一个沉沉的故事，所有的作品集中起来可以写成厚厚的一本书，这是要由作者或理论家去做的事情。我只凭直观的印象，说点一孔之见。
　　林之耀1966年毕业于福建师大，接受两年“再教育”，1968年分配到安徽省美协创作室。那个年代要求艺术反映生活，艺术家也要深入生活，为人民而艺术的价值取向，为林之耀的艺术打上使命与责任的烙印。“文革”时期，他曾与老版画家赖少其、陶天月、师松龄合作《淮海战歌》、《淮北人民学大寨》、《伟大的时代》、《宜将剩勇追究寇》、《陈毅吟诗》等大幅套色版画作品，其中某些作品曾陈列在人民大会堂安徽厅，受到业内人士注目。
　　收入这本画集的是1979年以来的作品，从取材和立意上划分：一部分属于从现实生活中发掘精神内涵的作品，另一部分作品是作者积生活体验的沉积而转化为理性思考的抽象境界的追求。这两部分作品的表现手法反差很大，其实又有一条情感的主线相联系。在前一部分作品里，常常闪现两种乡情的交叉，他身在安徽，自然有《松涛》、《松岩雪霁》的美景，有《山里渔歌》、《市郊之晨》、《矿工组画》、《春闹淮河》、《锣鼓催春》（重彩）的乡土情怀，同时在他的心中，还有福建的那种惠安渔女，海滨风情，海底世界，《梦还故里》、《村落印象》、《故土情》的思乡之情。家，是生命也是心灵的诞生之地，它滋生情感的曲线，任你走遍四方，千转百回，始终没有离开情感的原点。乡，是演义生命历程的舞台，千转万象，山山水水都连着你的命运。特定的时空，铸就了林之耀的精神世界，这精神在他的作品中闪光、召唤、企盼。
　　从具象的整合到抽象的整合，从客观的真实到心灵的真实，林之耀的艺术语言日益趋向现代。请看他1985年以后的作品：《不平坦的河床》，以色为实，以黑为虚，虚实相衬，以游动的曲线布满画面，造成半抽象的形式美感；《斑纹与进化》，垂直的不规则的虎皮纹，黑黄色块交错，映示涌动“进化”的意味；《鸟类、森林、人类》、《丛林奏鸣》，以深兰色块为主版，破碎、拥塞，造成令人窒息的生存空间；《有音响的夜市》，以简单的轮廓线塑造众多的形象，线条又因色彩叠印而显浑厚，纵横交织的线条，浑拙、弯曲、动感，像跳动的音符，以温馨的情调，演绎和谐的乐意；《瓶花幻影》，让观者看到放在花瓶中的花已经被切断生命之源，变成碎片四处飘散；《陶》组画，把所见物体加以透叠组合，交错的轮廓线和斑驳的中间调有助于表达陶文化悠久和苍桑；《故土情》系列近于“抽象表现”，斑烂的肌理色块，自由地铺展在不同色调的画面上，而又不失严谨，充满童年积淀下来的故土眷恋之情。林之耀笔下的抽象，都有具象依据，有表现立意的指向。抽象符号的出现，突破了具象的局限，强化了版画语言的力度和版画空间的外延。这种艺术语言的变法，恰恰是为了适应表达抽象境界的需要。艺术创作的抽象境界，应该是作者积生活、艺术、思想、修养、经验等等到了厚积薄发的阶段，作者对于社会的、历史的、人文的、生存环境的种种思考和感念，均在作品中尽情地宣泄出来。
　　上个世纪60年代初期，安徽省文艺界的领导、老版画家赖少其曾提出创建新徽派版画的口号，身处省美协创作室和拥有四百多年徽文化传统的熏陶，林之耀顺理成章的确立了继承与创新的走向。他早期作品的木幅木刻、《山里渔歌》、《松岩雪霁》、《征途》等，线刻的刀味、线条的组织、审美趣味，透出古代版画的传承基因。他后来的作品，对于传统并不求外在形似，从《淝水之战》、《青铜乐章》、《历程》、《云长坐骑》、《神奇的土地》《天仙配》等作品中，可以看出他更关注传统文化的底蕴。《凤阳民歌》，长夜中的石人石马与清纯歌女的跨越时空的组合，倾诉世事沧桑的史诗；他的壁饰是版画的再创造，又有某些民间艺术的影子；他的陶艺，以绘画性的色彩效果跳山了陈陈相因的旧套；他的作品中屡现松、鹤、山、云、飞天、古陶、青铜纹形、历史故事、民间歌舞等等，无一不流露出他的挚爱。博大精深的华夏文化，为林之耀的艺术建构提供了丰富的资源。在他的作品中，渗透着民族文脉的精神内涵和审美理想的刻意出新。
　　版画的色彩，只能局限几种色块，既有色调又有情调，那是色彩语言高度概括的结晶。色彩，相对于黑白灰而言是独立存在的语言体系。林之耀的版画，只有几个色块，色块中均有肌理变化，加上线刻与黑色主版，形成自己的语言特色。《锦铺大地》，以红、黄、绿、黑的中间色组成霞光满天的色调，是版画语言之美感。《阳光下》，出土文物色彩中的班痕，重现岁月的遗迹。《江畔》、《悠悠港湾》、《有音响的夜市》，均以几块冷暖相近的暖色，由大块黑色衬托，充分发挥版画色彩的功效。
　　色彩语言的文野分，取决于色彩训练的功力，取决于眼力和修养。林之耀在大学里学油画专业，而今又回到母校执教油画。他对西方油画从古典到现代的探索曾付出艰辛的心血，画了大量的油画和素描习作。但他并没有停留在写生写实的技术层面，也没有误入不可知喻的盲区，他的版画色调单纯而色彩变化丰富。追求诗情画意的中国风。他以油画的色彩滋补了版画，尤其是印象派的色点和色线分割法启发他探索版画“色彩肌理”拓印技法，找到自己的版画色彩语言。色彩的科学性和高超技艺，源于欧洲油画。色彩是必修的学科。版画的色彩语言需要有高超的造诣。中西文化深汇是个永久的课题，谁都不能避开。林之耀学西画的实践，证明了一个常常挂在口头上的道理：“洋为中用”。
　　林之耀从艺40多年以来，一直游刃于东方与西方文化之间、传统与现代艺术之间，生活与艺术之间，兼收并蓄、博采众家所长，经历了艰苦的探索之旅。艺术创作的每一阶段，每一幅作品，都应该有新的发现，可以说艺术创作其实是发现之旅。当一幅幅作品被历史的尘埃所覆盖，剩下的能够留存在人们记忆中的当是文化内涵，那是艺术的价值所在，从这个意义上说，艺术创作则是文化之旅。
　　作品是反映作者的一而镜子，通过作品可以看到一位智者的心灵。眼前这本画册的文化含量，足以令人信服，从之耀的艺术正在向更高的层面攀登。

2006年4月于望京花园
宋源文